在中国的大地上,曾经有一出话剧,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使多少少年人、青年人热血沸腾,激情澎湃。这出话剧就是--《年青的一代》,如今,30多年风雨过去。我常常怀念福建省话这出戏中的主人公萧继业扮演者杨国平。
提起他,谁都会黯然神伤,感慨万端。"每天早晨,当我们背起背包迎着太阳走去的时候,我总是这样对自己说,今天一定要有新的发现,一定会有新的发现……"他的宏亮爽朗的声音,很难从人们的记忆中消除。虽然他离开这个世界已十多年了。
"他气质好,形象好,嗓音浑厚宏亮,人豪爽乐观,身体特别棒。"人人都这么说。
当年,《年青的一代》最打动人的角色便是"萧继业"。这是个完美的形象,为了寻找矿藏,为了帮助同志,他忍着个人的痛苦,顽强爽朗地生活、工作着。"萧继业呀,你是个怎样的英雄?……"--在我的日记中,有关于"萧继业"的大段记载。看戏后,听着同学们争先恐后地对"萧继业"的热烈的赞美,好激动爱抒情的我突发奇想,写了篇观剧感情装入信封,信封上写上"萧继业"收,就跑到邮局将信投入了邮筒。
没想到,回信来了!"萧继业"--杨国平,在信中对一个陌生的小丫头激情洋溢地谦恭地表白了萧继业对自己的教育,表示了自己决心做一个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生活的好演员的决心。他说他离好演员的标准还有"孙悟空的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人们公认他是这出戏的演员中表演最出色的,信末他表示了对中学生活的想念。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福清读高中二年级时考入福建省艺术专科学校(次年改称艺术学院)的,自然想念中学时代。他让我介绍校园生活,好让他"积累生活"。过了几个月,听说他病了,正在省立医院住院。我拉上一位同样爱好话剧的同学就上了医院。杨国平正歪在床上听收音机呢,是北京哪个剧院的话剧演出实况录音。见两个小姑娘进来,猛地就坐起身。听罢自我"亮相",听罢两个小姑忍受嘻嘻哈哈的笑,他半郑重半无可奈何地说,他得的是肾炎,是被医生揪进医院来的,医生说你要是还想在舞台上多演几年就给我来住院。
一个大演员和两个小女孩很愉快很革命的会面、谈天。我请求:"朗诵一首诗行不行?"他坐在床沿挺直了身板(好魁梧好壮实的身板!),表情立刻入了戏:"任脚下响着沉重的铁镣,任你把皮鞭举得高高,我不需要什么自白,哪怕胸口对着带血的刺刀!……"啊,好宏亮雄浑的声音,好澎湃的激情,真有"声震环宇"的感觉呢!我耳朵都给震得嗡嗡响了。
"文革"中,我从上山下乡插队所在地顺昌县考进了莆田地区文工团。一天,正坐在乐队中练习,忽觉排练厅外有个似曾熟悉的身影一闪。我赶忙抬头看去,恰巧那人也回身探头往里瞧。是他?是他!脸庞身板都没变,可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他分明也认出了我,所以才回身直盯盯地向我瞧。可他偏装作没认出,脸上有种调侃的神情一闪,就把头转开了。他回避的是什么呢?
再次在文工团院子里碰面时,他站住了,似笑非笑地笑地看着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话是我问的,他没问。看他那副神情,好像谁在哪儿突然出现哪怕在沙漠在荒岛出现,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可问的。"这年头,在哪儿不一样!就不能在这儿吗?"他回答。
终于,他还是说了,他被下放在福清,"扫地出门哎!"因地区文工团马上要参加全省会演了,地委有关领导让他来帮助排些戏。说话时,他眼里的神情始终是戏谑的、玩世不恭的,有时刚透出一丝丝惆怅,立即又被嘲讽的神情挤走了。我奇怪他以前的那激情那爽朗那纯朴那真诚上哪儿去了!
他在我们文工团的那段日子里,我没见他正经说过话。排练话剧时,我注意捕捉他的眼神表情,我希望看到他迸发火热的激情,希望看到他重新燃烧起对他曾视为生命的话剧的热爱。可他,仍是调侃地作着辅导。我的心一沉,不认识似地打量他。我不甘心一个出色的话剧演员的艺术生命就这样完结。一次上台前,我一脸严肃地直走到他面前,请他为我化妆,因为我突然再次期待,他会有像那次在他的病房里朗诵前那种战士出征般的豪迈,虽然不是他上台而是我上台。他已久违心爱的舞台了,他不想吗?
可他,没有!他依然一脸调侃,而且似乎比平日更甚。我的心沉得很深,再次不认识似地打量他……我明白了,他回避的是他过去的内心,澎湃诚挚的内心。
会演结束,他离开了文工团。
又是几年过去。突然有一天,朋友告诉我,杨国平去世了。那是在街上偶然见到好友时她说的。我麻木的心里竟来不及掀起太大的波澜。与朋友在街上分别之后,我才猛然间地经历了痛定思痛的过程。是什么造成了他的悲剧?
是什么造成了他--杨国平的悲剧?我寻访了许多杨国平的好友。
"他有刚强的气质。他有用不完的力气。他走到哪唱到哪。"蔡怀玉说。"他性格跟萧继业一样爽朗、乐观,大嗓门。他是个大有前途的演员。"何钰生说。"他迷恋戏剧。他拉过板车,生活贫苦。刚到话剧团时,他帮人刻钢板抄剧本贴补父母家用。要完成陪首长跳舞的任务他买皮鞋,那是一个半月的伙食费。他饭量大,老饿。"陈永森说。"那几年困难。累上一天后我常请他上我家吃饭,他说真香啊。"蔡怀玉再说。
1 961年杨国平从福建省艺术学院分配到省话剧团。5年里一直演的是主角。《渔人之家》、《年青的一代》、《特别代号》、《槐树庄》、《结婚进行曲》、《啼笑姻缘》、《红色宣传员》、《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首战平型关》……
《特别代号》,他演反派主角,一个司令官。大热的天,制服里头得套上棉背心。一场戏下来衣服从里湿到外。他便喝下一大缸子盐开水--连饿带渴,他说还要补充随汗水损失掉的盐份并且增添力气。喝完又上场,嘱咐人家再为他泡一缸盐水……夜夜是这样。终于一天,他一人扛起一个大灯具箱时,说腰痛。自己抓了付草药吃。第二天又上了台,又扛箱子,又腰疼。一查,"肾炎"。连累带饿加大量盐水的侵害。
他离不开话剧舞台,没好好休息,自恃年轻气盛。终于他还是住了医院。
而后,"文化大革命"开始。根正苗红,当然的革命派,他积极参加了。他冲上社会"闹革命",成了社会上引人瞩目的"头头"之一。终于,他被打成了"反革命"。风云更迭。时过一个月,他得到"平反",再次被作为批判对象,下放。他从来没打过人,他从来反对"打、砸、抢"。
他想回话剧团演戏,可是不能。他迷惑、困惑。于是调侃,戏谑。
我明白了。
"他的肾病越来越重,'文革'把他的病耽误了。我去市二医院看他,那儿医生是他的戏迷。"蔡怀玉说,"见我走进病房,他像健康人一样大声地笑,仍然是声震屋瓦呀。我的心放下了。可临走一握他的手,不对了!他的手再不是大炼钢铁的手,再不是搬道具的手,而是绵软无力的手。我忍住心酸赶紧走开。1978年我在北京接到长途电话:"他在军区总院去世了。"
他离去时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人们在省话剧团服装部取了一套毛料衣服一顶帽子,给他穿戴上。
有人说杨国平离去时已调回省话剧团;有人说他还不是省话剧团的人。这个,人们记不清了。可异口同声地都说,省话剧团的人自发地为他开了追悼会,在排练场,很隆重地。聚在那儿,大家都感觉不需要多说什么。是的,这是再明白不过的:纪念的是他,可又不仅仅是他,还有更多得多的东西需要纪念……
想起他的经历,总会给今人以什么的。引用话剧《年青的一代》中萧继业的几句台词;"我们的困难的确很多,但我们却永远是快乐和幸福的……昆仑山上的风雪知道我们是懦夫还是好汉,戈壁滩上的烈日了解我们是土还是金。"
(摘自《福州晚报》连载的《蓝色小本子引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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