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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 忘 野 马 岛

             --追忆独轮车小队

                        

蔡 明 森  
    好像这一切都是发生在昨天--

    虽说已经离开福建省话剧团25年;

    好像这一切都是发生在昨天--

    至今依然自觉是个"省话人"。

    因为

    在这离去的25年里,

    省话的半军事化管理仍然影响着自己的行为,

    无论是执简导演,还是在海外游历;

    省话人的崇高艺德依旧照着自己走着的路;

    无论是从业本行,还是服务社稷。

    因为

    10年的省话工作与生活,

    她教会我如何用艺术伸张正气

    她教会我如何做一个有责任感有道德的演员,

    她教会我如何为理想的实现不懈努力;

    她还教我--

    教会我许许多多如何生存和生活的道理。

    这些,

    都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那是在文革的腥风血雨袭来之前的一个秋天。全国文化系统掀起了一阵上山下乡为工农兵服务的热潮。福建省话剧团立马响应,决定演员二队赶排两台小戏,组成两个小分队分赴福清县沿海渔村和高山农村演出。

    当时全国上下都在学习雷锋和焦裕禄,神州大地四处洋溢着激动人心的正气。省话二队的年轻人,他们不但身强力壮血气方刚,而且还具有一颗强烈的上进心。当团部下达任务之后,人人心中倍感兴奋,情绪十分高涨。用当年的语言说,那真是意气风发,干劲冲天啊!

    那个时代,只要说是遵循毛主席的教导,到农村到工矿,到部队为工农兵服务,没有一个人会说出二话。为了便于到最偏远的自然村演出,演出部的舞台美术师和木工们通宵达旦研究设计出一种,拼装起来可以当运输工具,拆卸下来可以做布景的木制独轮车。灯光组还发明了"汽灯聚光灯"。每支小分队分配两辆这样独轮车。我那时才20岁出头,身上有使不完的劲,除了担任《向阳花》、《春潮浪》两部独幕剧角色和说《猪是聚宝盆》相声任务外,还自告奋勇兼当独轮车夫。

    出发那天,团里租了一部公交客车送大家到福清县城关,然后两支小分队就"分道扬镳"各走东西去了。演出物资就用独轮车运载,人则和独轮车一起从一个乡步行到另一个乡,从一个演出点转到另一个演出点。当时每场演出收入就是八张伍元币,可有的乡村就连40元人民币都付不起,我们只好继续赶路。大家流传着这样一句口头语,"此处不留爷,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爷投八路(慰问解放军)"。上午走路,下午建台,晚上演出,这就是我们一个多月的日程表。

    按照路线分工,我们二分队必须渡过大海,到一个只有十余户渔家的小岛屿演出。这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岛,来接我们的渔民叫它为"野马岛"。于是我们18位来自省城的"省话人"就分别登上两条木制小渔船,进行了一次令人终生难忘的海上航行。

    我出生于海岛城市--厦门,依稀记得儿时母亲带我回祖籍地福州,是乘海轮经台湾海峡在闽江口驳上内河的小汽轮才抵达福州台江码头。因此,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大海。可是回到福州十多年里都没有到过大海。这次可好了,当我一登上有点摇晃的小渔船,就站立在船头极日远眺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并大口大口地吸着那带有咸味的海的气息。我仿佛看到海在微笑着,在那里敞开双臂欢迎我们。披着金黄色霞光的海水在微微秋风的吹拂下打着闪亮的皱折,如绸缎如母亲柔软的胸怀,显得那样的可亲,那样的诱人。起航后,一路风平浪静。大家都集中在甲板上,有的坐着有的半躺着,有的还唱起了"洪湖水呀浪打浪"。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航程,我们抵达了野马岛。

    我推着独轮车和大家一起跟随着渔业生产队队长来到生产队部。那里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老人小孩和妇女。

    生产队长说,男劳力出海了,会赶在天黑前回来看你们的戏。他接着指了指队部前面一块空地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岛上只有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没有钱盖礼堂,也从来没有剧团来这里演出过,今晚你们就在那里空地上演,行吗?

    我们的分队长孙西月赶忙答道:行,行呀!

    生产队长好像心里掉下了一块石头扯开洪亮的嗓门叫大家喝冰糖茶。这里也跟一些山区风俗一样,接待贵客也用"冰糖茶"。我们接过队长和村妇们递过来的大碗冰糖茶,大口大口地喝着,有的人还笑呵呵地夸着"好喝,很甜!"。

    这种小露天舞台,对我们这些建台老手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于是分队长让舞美组先跟生产队长商量准备竹竿木条之类东西,其他人员到驻地休息,下午3点建台,晚上7点演出。

    一位老大爷带我们十来个男女演员进村子,先将女演员安顿在一户人家的楼上一间空房里,接着又带着我们几个男演员到另一户人家楼上。那是一间大约有十二三平方米的房间,里边有一张木床和一个大尿桶以及一些杂物。老人说:"我们村房子少,又小,这是两个兄弟住的房间,这张床就是他们出海回来住的。只好委屈你们住地板了。真对不起!"

    老孙分队长说,没关系,我们习惯了。您老人家忙去吧,我们这就打理地铺。

    不到两分钟,我们几个大男人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干脆就将床铺打在那两位渔民老大哥的木板床底下,而且还脚顶着一个大尿桶。说也怪,两天下来,我们床上床下居然互不干扰,相安无事。

    那天晚上两个小时的演出,从演出效果看,不是很热烈,但除了有小孩哭闹以外好象没有人退场,《猪是聚宝盆》反应还不错,也许讲养猪的事跟他们有关吧。演到下半场,海上起风了。天幕和边条幕被海风吹的呼呼作响,没有多久边条幕都飘了起来,像是几条船帆随风飘扬,别有一番情趣。

    我在台上耳边听生产队长说,看来半夜要刮大风了,恐怕明天你们走不了了。

    果然,我们在拆台的时候,风是越刮越大,不远处传来阵阵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大家倒很平静,也许心想十几级的台风都见过,这样的风算什么?

     第二天,我们天还没亮就起来整理好行李,然后到海岛唯一一口泉眼处盥洗,准备吃过早饭就返航。

     天一直阴沉沉的,而且愈发乌黑。早饭后,生产队长过来说,现在海上起码有十级浪,而且还会再大,我们的渔船太小,只能抗六级浪,我们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走,明天再说吧。

     可是我们没有多带米来,岛上又没有粮店,怎么办?我们的前站兼总务朱泉根就跟着生产队长到每家每户收购。那个年代,城里户口每人每月24斤粮食4两油半斤肉,而政府对农村是实行统购统销政策,农民交了公粮和统购粮之后,大多是缺粮户,哪有粮食卖给我们哦!生产队长只好将地里的地瓜挖出来给我们吃。地里又有多少地瓜可挖呢?我不留人天留人。有什么办法呢?

     孙队长抓得很紧,利用这天时间组织大家学习政治。
天黑下来了,在煤油灯下,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大家早早地就钻进了地铺。

     第三天,天还是阴沉沉的,海风还在呼啸着。我们跑到山头眺望大海,只见海天一片灰蒙蒙的,黑色的大浪在上下起伏,发着隆隆的响声。我们问生产队长,现在有几级风浪?他说有六七级吧。嗨,这种天气可能要延续几天哦!

     我们一听心里就急了,别的不说,再呆两天,全岛都要挨饿喽!

     我们围着生产队长说,你不是说你们的船可以抗住六七级浪吗?我们现在就离岛。

     "我们渔民可以经受这么大的风浪,可是我们是吃不消的呀!"生产队长担心地说。

     "只要你们抗得住我们也抗得住!"这是我们的决心。毛主席教导"一怕苦,二不怕死"。渔民兄弟受得了,我们哪能受不了呢?真的,那个时候大家好像都有一股不怕死的劲头。

     我们的情绪终于感染了生产队长。他说,你们在家里等着,我去跟船老大商量一下。

     十来分钟以后,生产队长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壮汉。生产队长说,你们带上东西马上走。

     我们到小码头时候,两条木壳渔船已经做好起航的准备。村民们在海滩上烧烤,放鞭炮,祈祷上天保佑我们渡海平安!生产队长和几个壮汉帮着大家上了船。
脚踩着陆地又归心似箭,即使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也不觉得害怕。可是当你的脚一踏上左右摇晃上下颠簸的小渔船时,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啦!

     上船后有的人要下船舱坐,船老大忙喊着,千万别下去,一到船舱里你们马上就会晕船的。

     我们一听此话就止步就地坐甲板上,双手紧紧地抓住船帮。这种老式小渔船甲板周边根本没有栏杆,船体是随风向倾斜的。也就是说,迎风那一边仰起了另一边船舷就紧贴着水面,人要随着船体倾斜的。也就是说,迎风那一边仰起了另一边船舷就紧贴着水面,人要随着船体倾斜的方向而随时变换位置。

     船一起航,原来紧挨在一起的两条船,瞬间就分开了几十米,中间被十几米高的浪峰相隔互相看不见了。突然从船首方向付来老朱的声音:"老天保佑啊,我上有老母下有小儿呀!。"顿时船上发出了一阵笑声。可是笑声止住便是一阵沉寂。此时不知谁建议说:"陈玫老师,唱一首《洪湖水浪打浪》。"大家齐声附议。可是海龙王说这是海不是湖。骤然间风向一转,船开始朝相反的方向倾斜,大家赶忙从这一侧爬到另一侧。还没有等大家重新坐定,就听到陈玫老师唱起了哎吐歌。

     我看到坐在旁边的齐忠坤脸已经发青,问他怎么样了?他说,胃里已经跟海上的浪涛一们在翻腾。再看看其他人,不少人低着头脸部凝滞,有的也开始向大海倾吐"苦水"了。此刻我的脑袋虽然也在发晕,但是其它部位基本还处于正常状态。记得有过行船经验的人说,乘船应该目视远方,尽量让自己的视野开阔,减少眼前景物晃动的频率和速度,这样可以减轻晕船的痛苦。于是我努力这样做。果然,这样做马上收到了一定效果。我抬头静着心望着眼前如山高的长列巨浪,一排接着一排从远处昏黑的天空中咆哮着朝我们小船翻滚过来,乌黑的浪涛似乎即要把我们吞没。我们的小船一会儿被推上了浪尖,一会儿被摔进了浪谷。视野内的海域见不到其它船只,只见那条同行的小船在一里之外的波涛中如一片树叶时隐时现……这种小木船七级风就要翻没,此时,已是六级大风加上船上坐了十多人,而且没有任何救生器具,稍有闪失,我们将全军葬身海底……

     啊!壮观,惊心动魄!这是人生中难得的体验,也是我有生以来最大的历险。

     经过两个小时的航行,我们终于平安地抵达了彼岸,此时,大家下了船一个个全瘫倒有海滩上,为了保证当天晚上的演出,大家只稍作休息,还没有完全从惊涛驴浪搏斗中回过神来,又投入新的战斗……

     这就是当年福建省话剧团的作风,这就是当年"省话人"的精神!

     它永远留在我的美好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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