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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啼笑姻缘》搞得啼笑皆非

--方言话剧兴衰记             

蔡 怀 玉
                     
  
方言队打炮戏是《结婚进行曲》

    1962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老于(省话主持工作的副团长于江)在纳凉时问我:

    "你福州方言的水平怎么样?"

    "从小与福州老百姓生活在一起,方言俚语很熟悉。"我回答。

    "明天你与林蒲生来办公室找我,要搞方言话剧。"

     第二天,于江对我们说:"团部决定成立福州方言队,第一出戏排陈白尘的《结婚进行曲》,你们把剧本翻译成福州方言,要生活化,注意喜剧风格"。老于分派的工作,从来不许讨价还价。我们二话没说,领了任务就开始认真研读剧本,并翻阅了有关抗战时期大后方时代背景的资料,听取了导演洪本仁对演出风格和人物性格的阐述。我们日夜加班花了一个星期就完成了剧本的方言翻译。

    过去可能没有人做过这种"方言翻译"。我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将方言记录下来,并传达给演员。经过试验,最后采用汉字音译记录。如"不觉得"我就写成"卖肩角"。演员按音记在剧本上。方言队的演员主要是原福建艺术学院分配来的毕业生。他们虽然都是福州人,但从小在学校里长大,学习话剧表演后,教师严格规定不许说方言。因此,方言队说方言同样有个需要规范的问题。排练中我当任了方言正音、语气、语调以及逻辑重音、感情重音的"指导"。自己搞不清的地方再去请教评话、闽剧界的老师。《结婚进行曲》一剧的男女主角由徐应源、徐冰如担任。他们扮演剧中从恋爱到结婚的一对青年男女。戏排好了,他们之间也建立起了真挚的戏外爱情。我还在戏里扮演一位反派的胡经理。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戏排好了,团部决定在仓山剧场首演。为什么不在省话经常上演的人民剧场首演呢?老于没说。但我们相信老于肯定有他的意图。分析起来,可能是仓山区观众文化水平较高,有不少话剧观众,要借用这些观众对话剧的兴趣来推动方言话剧的实践,而且《结》剧的演出水平如何?上下心里都没有底。要是在城里大剧场院演砸了,对省话的名声影响太大。

    公演前几个星期,大海报就挂出去了,醒目地写着"福州方言话剧"。福建日报刊登了四寸见方的广告。我们这些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演员的的名字作为主演全登在报上,心里很自豪。首场演出有八九成座,开幕后观众听到话剧团讲福州话很新奇,一句普通的台词都能引来笑声。年青演员形象漂亮,满台朝气蓬勃。戏演到第二幕,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我这个"翻译官"心里的石头也开始放了下来。便把注意集中到我要上场的第三幕重头戏上去。

    幕间休息时,只见老于很兴奋地说:"搬把椅子,我要下去看戏。"我说,"您听不懂福州话,还能坐的住呀?""我去听观众的笑声。"老于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首场演出成功了。老于在全团大会上说:"方言队第一炮打响了。为什么要成立方言队?为了与闽剧争夺观众。话剧有光荣的革命传统。但一开始就演太'红'的戏,福州观众可能不接受。我们要先演一些观众爱看的戏。所以,方言队接着要排《啼笑姻缘》,争取观众承认以后,再演革命性强的戏。方言队要充实力量,一队(老演员)中会讲福州方言的都调过去。"大洪(本仁)、陈玫、涂岚、厉瑞珍、孙西狱等老演员先后都调到了方言队。那天大会上,时任正团长的王光见也讲了话。我记得他说:"革命文艺工作者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成立方言队是我们剧团群众观点的体现。"

《啼笑姻缘》令省话风光了一回

    《结婚进行曲》一炮打响,《啼笑姻缘》接着紧锣密鼓地开排了。由黄家斌执导,陈玫演沈凤喜,何玉生演樊家树,杨国平演关寿峰,王琴如演关秀姑,洪本仁演刘将军,厉瑞珍演林雅珍,林明演副官,陈滨生演沈母,徐应源演鸦片鬼。可谓阵容整齐,兵强马壮。记得剧本是从上海通俗话剧团拿来的。还是由我翻译,林明也帮了忙。于江表扬了我剧本翻译很好,语气生动,有人物性格。他听不懂方言,这个评价肯定是听来的。他批了一百元给我当稿费。一百元等于我两个月的工资,拿到这笔不小的稿费,简直乐坏了,因为我在福建日报发一篇剧评,稿费才五元。我请大家大吃了一顿,第一次喝了茅台。

     我更加认真翻译《啼笑姻缘》,碰到第一个问题是对男主角樊家树的称呼。剧情发生在军阀年代的北京,大学生樊家树被人称为樊大爷。福州话没有"大爷"这一说。我想不出更好的称呼,只有改称为"少爷",但总觉得"少爷"无法把"大爷"的味道给传达出来。现在想来,有的地方可称他为"先生",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合适称他"少爷"。当时我仅在他与沈凤喜相爱时,让沈尽量不称他"少爷",而改称"你"。

     《啼》剧首演在台江的文艺剧场。前七天的票都被抢购一空。本团演职员每人每天只能购一张一等票,座位好坏全凭手气去抽取。后来剧场的经理说,给剧团加一点二等票吧,这样每人可以买一张一等票(五角),一张二等票(三角)。演主演也只能购一样多的票。

     为了演好《啼》剧,我们做了许多准备。导演让演樊家树的何玉生每天穿长衫上班,为了让他尽快找到那个年代人物的感觉。在剧组担任有名字角色的演员都对剧本和人物做了认真的分析。我们从院校学来的斯坦尼一套创作方法,派上了用场,剧组情绪很高。

    我听说福州有位评话先生叫陈长枝,讲过《啼笑姻缘》这本书,便建议请他到团里讲书。陈长枝是位老艺人,风度儒雅,在评话界颇负盛名,他为能到话剧团讲书很激动,据说在家认真准备了好几天。那天剧组停止排戏,听评话。等评话先生来了,我才记起按老百姓规矩听评话前东家要放鞭炮,以示对评话先生的敬意。可是陈长枝先生已经来了,我们再去街上买鞭炮肯定是来不及了。林明急中生智,找来几条细竹板,用屏风景片把他与何忠泓(负责音响效果的)隐蔽起来。我把头伸进去,只见他们用竹板在桌上噼里啪拉敲打几下,很像鞭炮的声音。等到陈长枝先生敲锣钹准备开讲时,屏风后"鞭炮"声大作。林明、何忠泓躲在后面,把桌子拍的地动山摇,陈长枝先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话剧团会与老百姓一样用鞭炮欢迎他,便欠了欠身说:"不用客气,多谢,多谢!"我们咬着嘴唇没敢笑出来,徐冰如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她捂着嘴巴跑到操场蹲在地上笑个痛快。从此话剧团开了用竹板拍出"鞭炮"声的先河,一直到社会上禁放鞭炮,阿卢开的"农家饭庄"将这一招做为他赚钱的法宝。

用普通话与方言两种"版本"演出

    《啼》剧在文艺剧场演满了两个星期,剧场经理提出加演日场。这时老于下令停演撤回团里,另有任务。谁都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原来他要我们排普通话的版本。一周后在人民剧场(福州最好的剧场)用普通话和方言轮换演出,以争取更多的观众。好不容易才说惯了方言,一下又要改回去说普通话,演员还真有些不习惯。

    在人民剧场演出,一天用普通话演出,一天用方言演出。我们开玩笑说是安了语言变换开关。演出还是很轰动,许多人千方百计要搞到一张《啼》剧的戏票,往往是徒劳的。每晚剧场门口"客满"的霓虹灯都闪闪发光,剧组一派喜气洋洋。省话的方言队(对内称二队)从此十分出名。杨国平、何玉生、徐应源、林明、陈永森、林蒲生、林守武、徐冰如、王琴如、俞建霖等名声鹊起,成了观众喜爱的演员。果真有许多闽剧观众也来看方言话剧了。

    我们还在省戏研所开了个座谈会,邀请社会各界来畅谈观后感。记得有位叫杨湘衍的老者,据说是社会名宿。他说,从辛亥革命时期福州就有志士仁人用方言话剧表现驱逐挞虏,光复中华的斗争故事。他说你们话剧团发扬革命精神再度演出方言话剧,为听不懂普通话的观众服务。80多岁的杨老先生代表观众鞠躬致谢,引起一阵掌声。

    我们心中好生得意。我想老于更是开心得很哪!

惊 变

    总算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正当方言队沉浸在成功欢乐之中,《福建日报》×月×日第四版,整版刊载我省著名文艺评议家魏世英同志的批评文章,严肃批评省话作为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剧团竟热衷演出"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作《啼笑姻缘》,大块文章深入地分析批评了《啼笑姻缘》对人民革命斗争起到的麻痹作用。他指出"鸳鸯蝴蝶派"作家张恨水即使在当年也不能算是个进步的作家,进而认为省话上演《啼笑姻缘》是一个政治错误。

    此篇文章犹如一颗炸弹在我们头顶爆炸。省话剧团历来是省文化系统的排头兵,有人敢在党报上指名批评省话,此事肯定有深刻背景。很快就传出消息,是省委宣传部文艺处一位负责人下令批评的。省文化局也很紧张。

    于江看完文章后,当即决定排《红色宣传员》。这出戏是表现朝鲜农村在社会主义改造中,耐心做人的思想工作的戏。主人翁李善喜一角还是由沈凤喜扮演者陈玫担任,导演是叶洪威。老于神情严峻要求我们日夜加班,下死命令半个月后,要在人民剧场上演。我们明白这是恢复话剧团名誉,冲淡《啼》剧在领导心中所产生的不好影响的重要动作。不几天,演出用的朝鲜族服装,一种用橡胶制成的鞋子,很快从延边自治区寄来了。老于召集方言队开会,说大家不要紧张,《啼笑姻缘》的事由他承担责任。他说,原来我们就是想先排二个通俗一些的戏,目的也是为了吸引更多的观众。现在排《红色宣传员》政治意义重大,一定要排好,扩大影响。老于当时没有正面承认上演《啼》剧是政治错误。他只是迅速调转船头排"红"戏,接着他让一队排了《红岩》、《霓虹灯下哨兵》,这就是以后说的,应变排"三红"。

    《红色宣传员》是用普通话演出。在人民剧场上演时,于江说:"我找了福建日报与魏世英,说我们演《啼笑姻缘》你们批评我们,现在我们演革命的戏,你们也应该给我们宣传。"果然,画家黄迪杞来后台为剧中主要角色扮演者陈玫、杨国平、林蒲生、陈永森等速写。过几天魏世英一篇大文章评《红色宣传员》配上黄迪杞的人物插画在《福建日报》第四版刊出。文图并茂,标题醒目。文章对演出给予很高的评价。我们以为话剧团已经挽回了不好的影响,其实《啼》剧种下的祸根还要在"文化大革命"中爆发出来,老于为此吃尽了苦头,这是后话。

观众以为剧团在"开会"


    《红色宣传员》在人民剧场演出一周后,立即下乡演出,第一站是到甘蔗镇(当今闽侯县政府所在地)演出。甘蔗离福州仅24公里,当时十分落后,每天只有一班汽车通福州。镇上连一条水泥的街道都没有。镇里的大礼堂很大,可以容纳千余人,观众席的座椅全是农民家里扛来的条椅,看完戏各人再扛回去。因晚上电力不够,只能下午二点开演。舞台很小,大约只有一间教室大小。《红》剧的布景是按人民剧场舞台的规格而制作的,根本摆不下。只能勉强放一块小平台和一扇朝鲜门。剧中人可以脱了鞋子上平台,以展示朝鲜人的生活习俗。《红》剧组演员很多,开演后台上站满了男男女女群众演员,本来该坐着的,因太挤也只好站着,全穿着朝鲜人没有腰身的白色民族装。电压不稳,话筒出不了声音。女主角陈玫只好扯起嗓子竭尽全力说台词,观众还是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听不懂。戏勉强演下去,观众吵得声音更大了,小孩哭,大人骂,实在演不下去了。只见大队支书大步走上台来,将吊在胸前的哨子含在口里拼命地吹了一通,观众总算安静下来了。这位支书很威严地咳了一声说:"社员同志不要吵了,剧团正在开会,会开完就给大家演戏!"说罢背着手大摇大摆下台去了。陈玫楞了半天,快哭出来。天哪!这时第二幕戏都演快完了。

     不管如何,话剧团将红色的革命戏剧送到农村,总是一件符合大方向和继承革命传统的事。

     从此,话剧团方言队就不景气了。一队在上海演出《龙江颂》,获得殊荣。老于要求二队用方言来演,我很快翻译了剧本,叶洪威把戏拉出来了。林蒲生演党支书,涂岚演大队长。我演一个富裕中农。排练时间很短,一队《龙江颂》的演出水平很高,我们的演出较粗糙,远不及一队。只在闽侯(螺洲)演了一、二场就草草收兵了。

     1965年,在省文化局局长陈虹的指示下,省文化局组织了一次规模很大的全省业余作者独幕话剧征文。各地业余作者写出了几十个反映各条战线的独幕话剧。话剧团组织我们几个人加工后,排了八九个小话剧组织了两台独幕话剧专场下到福清山区演出,我们推着独轮车,背着行李,在山区一个挨一个大队演过去,每场收40元钱。小话剧都用福州方言演出。大家非常辛苦,观众又不爱看。晚上演出靠气灯照明,开演前我都要将当地好人好事编成快板,由林明、林守武、高兴源、杨国平、蔡明森与我演出。唯一受好评的是群口方言相声《猪为六畜之首》,我们六人分别演猪、牛、羊、鸡、犬、狗,我演猪。在台上大出洋相宣传养猪的好处。

重建方言队


    "文革"以后,老于又回到省话任团长。他下力气重组方言队。重排了《啼笑姻缘》,沈凤喜、樊家树仍由陈玫与何玉生主演,王琴如、林守武演B角。徐应源演刘将军,徐冰如演关秀姑、齐忠坤演鸦片鬼。阵容也算整齐。观众颇受欢迎,但反应已不如前了。于团长认为要大力培养方言演员的新人,决定招生。

    招生简章散发以后,社会上与学校中果然有一批青年人前来报考,挑来选去,招了一批。陈玫老师给他们上课。后来他们参加了演出,排几出方言话剧,其中一出叫《没法说》,徐应源领衔主演,陈榕楠、徐冰如、齐忠坤、陈和演主角。我任导演。这个反映工业战线的戏,喜剧效果浓烈,反映很好。还有一出是林明执导的方言话剧《过江龙》,反映抗日战争时期广东地下武工队的故事。何少龙主演,这是一出武打戏。演员练功很苦,真刀真枪,现代搏击技巧的运用,使武打场面逼真、惊险。但因剧本中人物写得较弱,演员阵容不整齐,没有充分发挥方言优势,没能引起轰动。

     这时发生了方言队与一队争夺观众的矛盾。前台(担任宣传与组织观众的人)到工厂学校去组织观众时,工会负责人就问你们都是省话的,我们到底是看普通话的还是看方言的。方言队演员老的老,走的走,改行的改行,还有英年早逝的(杨国平、林守武),实力大不如前。在这样情况下,于江他老人家心不甘、情不愿地忍痛解散了二队。

     我问:"老于,今后有没有可能再建方言队?"他黑下脸骂道:"扯淡!那是我管的了吗?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拂袖而去。


    在省话历史上曾经辉煌过的方言话剧,就这样结束了它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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