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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年底,一个风寒抖峭的夜晚,我抱着一沓关于"马江海战"的资料,找到下榻鼓房大酒店的莆田籍剧作家周长赋。此前,我们见面不多。周长赋见我来意恳切,留下了资料,留下我的期待,执意要送我。深秋夜晚在钢筋水泥丛中;在汽车尾气的浑浊里;在灯红酒绿大街上,我们聊了话剧的昨天和今天;聊了马尾船政学堂的那些名人;也聊了那位并不怎么知名的闽南"施大将军"……
以后我才知道,周长赋在武夷剧社的一次活动中又被胡小玲院长盯上,胡小玲力邀长赋写话剧,也许因为这次邀请,长赋才正式把写话剧的事列上他的日程。
转眼间到了九五年底,长赋《只有天在上》的剧本,被我带到了北京,(我应邀到中央电视台执导96年元霄晚会)除了剧院的两次剧本讨论会外,我希望这个本子能在投排前得到北京专家的指点、论证。因为当时对这个本子还有另一种声音,有关于剧本的"风险"与"硬伤"。
我带去的本子一份给了康洪兴,一份给了童道明,个把月后,我趁晚会拍摄间隙分头登门拜访了他俩,现在我手上还留着他俩对本子的"谈话记录"。童道明说:"这种写法还从未有过,可以的,当然也可以加强郑成功的另一面功绩。悲剧是良知的创伤,绝不仅是一山无二虎,而是郑成功的'世间大事始于毫发',施琅的'一双无形的手',内涵更大更深。有削弱吗?我看倒有我的兴奋在,有损伤吗?我看反而多了一点那种观照"。康洪兴说:"这样写郑成功不是不可以的,现在本子写出深度,写出人物思想性格心里的逻辑性、可信。"
开排之初,我是胸有成竹的,一鼓气和作曲胡小环构思了十几段以后令人倍加赞赏音乐。经过北京专家的鼓励和认定,我更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感觉,可是情况并不象我估计的那么顺当。
沧剧排练是在办公楼五层楼上。这是个不足80平米的小排练场。"人生大棋盘"搭在中间,因为是将来大转台的替代品,无法转动,只好我和场记围着"大棋盘"转,排一场换一个方向,排第三场时我被转到门口位置,堵得演员要侧着身子才能进到场里来。排练场贴着两条大红标语:"魂担道义,共水长流",这是我提炼的主题,另外一条是搬用的格言"天道酬勤"。主要演员杨翔、崔永等人,往往是全天三班排练之后,回家再开夜车背第二天的台词。戏排到第三场问题出现了,因为第一场侧重表现郑成功的"戒律",第二场表现二人"反目",施琅被撤职。本来就认为"郑成功只是侥幸的民族英雄"的杨翔同志沉不住气了,在院领导那边诉说了"伟大"不起来的不安。早就"隔墙不安"的院领导火急火燎,急忙召我去商量停排,这象一瓢冷水浇在我心上,我寒颤了一下,便激动地请求:等戏排过一半,五场连排后再定夺吧。回到排练场,我严厉地批评了演员把矛盾扩大的做法,请大家耐着性子,相信第五场以后情况就会好起来。果然不出所料,第四场有一段郑成功夜探施琅的戏,一下子让杨翔觉得少了许多偏见。到了第八场,一整场郑成功内心自我审判的戏,又一下子让杨翔从整体上把握了郑成功。坐正了屁股,转变了立场,杨翔开始有了郑成功神形兼备的自信。
杨翔获得人性化地塑造郑成功的自信和兴趣,也还不等于把握到郑成功性格的复杂性、多面性;一旦性格的棱角磨平了,对手就要反映,接受不到刺激,感受不到霸气。曾一度掉在"演英雄"的模式里,生怕给英雄抹黑。有时连一个高台上得去上不去,第几回上去,上到第几层台阶都要较真,显得缩手缩脚。要求有活生生的交流,要求撒开来演谈何容易。排练场外各种飞短流长满天飞,甚至有人断言:郑成功……郑成功从来不成功。排练场内的一点一滴处理,都会传到外头,令"愤愤不平"者借题发挥半天。困难从一开始就表现在如何正确地给郑、施二人定位上,演员双方都在维护自己,维护角色
"英雄"的定评,舞台动作随时都有可能中断。虽然在案头阶段,我已比演员更早获得观念上的解放,可是究竟怎样在郑、施二人思想、性格、心理的逻辑中牢牢把握"两面性"和"复杂性",把握到什么"度",老实说我也在摸索当中。何况排演场外有人歪曲我们的创作本意,巴望抓到我们祗毁民族英雄的证据,我也紧张,感到压力。剧本虽然有台词,有动作提示,可是刺激舞台动作产生的,有时是更细微的感觉、神态和语调,这是很难捕捉的。双方都关注对方的定位、定调。演结果容易,但好演员重视的是动作过程和人物关系变化。演员不能无缘无故出卖自己,任何一种安排都和演员塑造人物整体形象休戚相关。
很计较别人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的郑成功和施琅,其扮演者同样很在意导演把他们的角色摆在什么位置上。如简单的说"两个都是英雄",没有任何意义。要求你"张狂"些,要求他"出手"重些,那是要演员演糊涂戏,是把演员当傀儡使唤。怎样从导演自身对人性的感性体验和理性认识中和演员一道共同摸索出人物的隐秘的幽深的心灵世界才能有的放矢,也才能解除演员的戒备心理,也才能组织好矛盾冲突,完成人物形象塑造和主题的表达。这是个心理因素很强的戏。无数遍的心理体验、无数遍的心理验证、无数遍心理情感的波澜翻覆激荡,我和演员都累得不行。
到了人物开始摸进门了,第六至第九场戏排得很畅快,其间转台问题、海浪问题、群众演员问题又相继得到解决。96年11月第一稿《沧海争流》如期参加省20届戏剧会演,引起很大轰动。好事多磨,同样的问题,即是怎样为郑成功定位的问题或者说把郑成功请下神坛、人性化的还郑成功民族英雄以人的面貌,又在第二稿的修改排练和第三稿的加工排练中出现了一次以"慎重对待晋京演出"为名义的回旋。
事实证明观念上的突破不是一蹴而就,它会不断的纠结再来,因为它是一种思维模式的转变。我手头至今保留两份团内同志给我的信件,艰难日子里塞给我的信,特别珍贵。一份是李又子的,他说:"长赋、永森俩同志:听了本省一些专家学者的意见,按捺不住写几句话给你们参考,我以为有些意见未必照改……很遗憾这些研究文学、戏剧的专家学者,谈意见时更多谈历史真实,有的或多或少不自觉陷入英雄人物高大全的阴影里,以及停留在传统的比较狭隘的历史观中,(郑施)他们既是英雄也是人,他们都具有人类普遍意义的人性两重性格组合,这个戏之所以有希望成为有长久艺术生命的艺术精品,就在于他的主题是多义的,蕴藏的人性内涵和社会意义极其丰富,我希望你们在听意见时不会放弃心中的艺术追求和这个戏的艺术价值,你们当然也不会,但愿我多虑了,因为我爱这个戏!"
陈世荣同志的信写到:永森、长赋:参加完今天的座谈会,心里不平静,这个剧本我看了三稿演出,现在看来我的意见是少数派,为此我要近一步阐述如下:我一直是"淡化背景,突出人性冲突"的观点,希望郑与施的背景仅仅作为展示人物心理冲突的淡淡背景,而不是写历史,更不是去担当历史法官。我们想要揭示超越历史的本质的共性价值观。在权力、地位、个性的矛盾冲突中暴露人的劣根性所带来的悲剧。二、三稿修改稿又落入模式,我以为要回到第一稿,过于突出背景给自己出难题,给剧评家找到更多口实来责难剧本,想讨好反而吃力不讨好,将来有可能成为不敢肯定该剧的问题。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徐晓钟老师奉命来榕审查这个戏。对一位自己敬重的老师,我不敢说困难,因为怕批评自己脆弱;不敢说委屈,当然我也怕批评,因为严厉的、很到位的批评,会使我的尊严不大好受。我尽量躲着避着,直到第二天清晨我陪他去进早餐的路上,他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声:"二度创作相当成功",我顿时百感交集,默默之中心底如擂鼓一般,狂轰滥炸一阵,晓钟老师对这个戏的最高评价是:"这个戏作贡献了,它坚持人学高度,是个高品位的戏"!回望长达近五年的排练修改加工,直至最后获得"大奖"。此中滋味套用一句话:痛并快乐着!此中许多领导、专家、同行的热情扶植与帮助也历历在目,情真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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