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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离开这块土地……
---话剧演员李又子掠影              

                        

·乔 梅·     
    1953年7月23日,晨曦初露的时分。一个19岁的青年倚在电杆旁,向着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的大门久久凝望。他望着那些兴奋的小伙子和漂亮的姑娘迎着晨光,骄傲地跨进他所向往的大门。他望着,直到大门内响起阵阵清脆的铃声。

    他下了决心:明年,也是这个时辰!他在心中默诵着写给己跨进这个大门的人们的诗句:亲爱的哥哥姐姐们,请你们--等着吧,明年,一个晴朗的早晨,一只年青的鹰,就要飞向你们,和你们紧紧拥抱!

    30多年过去了。一个温馨的夜晚。月儿已经西去,露珠带来了晨的气息。

    他--李又子,当年戏剧学院大门口的青年,还在窗前久久伫立。是什么使他如此动情?

    他已是福建省话剧团一位富有舞台经验的老演员了。《革命一家》、《雷雨》、《渔人之家》、《霓虹灯下的哨兵》、《于无声处》、《谁是强者》……都倾注过他的心血。但是啊,每一次演出,那颤动的大幕,那璀灿的灯光,那期待的观众,仍使他如初上舞台般地激动。而今夜,更是别有一番激情:他在剧场朗诵了一首诗《自信》。诗情触动了他的情怀。

    "是的,我--自--信。我自信我的聪明才干,我自信我的学识本领,我自信我的奋斗精神……"他曾幻想当一名园艺师,象米丘林,耕耘一片神奇的土地。然而有一天,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震动了他,艺术的种子埋入了他的心田。1954年7月,当他带着燃烧胸膛的激情站在考场上时;1958年9月,当他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乘南下的火车到榕城省话剧团报到时,他明白了--舞台,这就是他的土地。

    他曾说过:他的艺术天资不好,个儿不魁梧,缺少善于自如控制自己的力量,表演不够松弛。他要发奋,要磨炼出自己独特的气质,让它在舞台上的言谈举止间横溢出来。

    1959年,在话剧《革命一家》中,他饰杨志雄。他将党史列了张详表,把剧中人放在这一天背景上,心中循着志士的足迹,日日思,夜夜想。公演后,他收到观众的来信:"希望您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做一个真正的人民演员。您愿意接受我的要求吗?您的忠实观众"。愿意!李又子内心在默默地说:愿意!

    他反思了自己的不足:怎样让人物在舞台上具有强烈的艺术辐射力量,启示观众领悟到表情之外更多更深的含义?

    他沉思了赵丹的演技:深刻的理性分析,真实的感情体验,鲜明的形体动作。他要不断追寻。

    他站在窗前沉思。把记忆推向1983年吧。他要演一个内心戏特别重的角色--《靠近香港的地方》中的陶三楚。以往他在表演时容易过火,而深沉含蓄的内心戏,恰是他以往的薄弱处。

    "你能行,对吧?"妻子邓莹是省艺校的语言和表演教师,她的担心和信任自有道理。他这么问。"行!我自信。"他没看着她。交流,不一定眼睛对着眼睛。他俩从在中央戏剧学院恋爱时起,从在毕业同台演出苏联话剧《祝你成功》时起,就已处处用心交流了。

    他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用真实的激情感染观众--以情取胜,要有舞台魅力--以气质引人。"他分析角色,写了许多笔记。他上宾馆大厦观察人物体验生活。他以严肃认真弥补自己的不足。戏公演了,继而拍电视了。他基本演出了这个人物真实和虚妄、良心与自私交叉出现的复杂内心。

    记得吗,那一天?那时他还是上海的一个中学生。孙道临到他所在的学校朗诵马雅可夫斯基的长诗《好!》多么好!望着正用澎湃的感情朗诵的孙道临,他的心灵受到了震憾。当夜,他给孙道临写了封信。孙道临给他寄来了这首诗的手稿。他工整地抄下来。"我愿意重新创造,就用这一双手……"他朗诵了,激情喷涌地。从此,30多年,他没有离开过朗诵。

    他到学校、工厂朗诵;他在各种纪念会、晚会上朗诵;他上广播电台演播古今中外的小说、诗歌、散文。记不清朗诵了多少篇了,他只知朗诵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朗诵锤炼了他的舞台语言艺术基本功,也抒发了他心中时常饱涨的激情。激情,是他的特点,如火焰,如喷泉。他自知他的台词优于表演,他要尽量发挥长处。朗诵鲁迅小说《一件小事》,他研究了鲁迅生平。当他蓄上鲁迅似的胡子、穿起长衫走上舞台时,他的心充满了庄严、肃穆。

    朗诵怀念周总理的散文《春夜的沉思和回忆》,那深沉、抒情的基调,那内心的沉重痛苦,那奔放昂扬的激情,就像他李又子的心声。一连数个夜晚,他就站在这个窗前,朗诵。读罢,月移花影静无声。他和妻子默默凝望着总理那"最后的照片"。朗诵是语言的艺术,感觉的艺术。他,感受到了。

    他记得,1961年7月的一页日记上,他写下了这样的话:"有多少知识我应该知道啊!今后,不,从现在起,每天每时每刻,我都要顽强地学习,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扑在书本上。"

    他阅读了不少书籍;他写下了不少学习札记、评论、观察生活手记;他集邮,收藏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邮票;他爱体育、爱音乐、爱美术……。他精心搜集工艺品,那昂头的骆驼、那跃跃欲试的小青蛙、还有许多从各处拣来的奇石……都在默默向他心中灌注着灵性。他在挖掘生活的诗意和美感。他要力争成为学者型的演员。


    他曾感到痛苦,为话剧舞台的"不景气"。有人劝他"自谋生路",他说:这一生,我再也不离不开这块土地!

    每逢此时,他就忆起了戏剧学院老院长欧阳予倩(老院长)拄着拐仗来表演班听课的身影;……当年,他就面对欧阳老慈祥的面容暗下了誓言:终身为话剧!

    即使是下放农村时,背着生病的女儿,与哀哀哭泣的妻子艰难地走在山间羊肠小道上,他也忍着痛苦,琢磨周围那可入画的山景对艺术会有什么启示。唉,一个对艺术入了迷的演员!

    他忘不了这样一封观众来信:"你可以相信,每一次演出都有我和跟我一样的观众坐在台下。权借这几个字表示一个观众的心意吧。"他又一次在心底默默地说:"亲爱的观众,我永远不离开你们!"

    他与同志们开始了新的探索:把中学语文课本上的文学作品形象化,排出一台课本剧,到中学、大学去演出!

    他只愿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演员。从上海那个凌晨中的电杆旁起步走来,向前走去,留下的虽不是闪光的脚印,但,步步踏实。


[原载《福建戏剧》1986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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