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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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任领导
 
 
忆 诤 友 向 增
戈 明        
     向增同志辞世时我正在北影改剧本。事先是江立方同志告诉我的。我并不愕然。因为他住院后我曾去探望三次,一次比一次不济。起初,医生断定癌灶在左臂上,说是锯了左臂便可康复。手术后去看他,他只是双眸转动着,已不能吐一言。早知如此,何必多受一刀之苦。
    向老出身于新四军战地文工团,解放战争时他已开始导演大型话剧。五十年代进上海戏剧学院进修导演。那时,一切都向苏联"一边倒",他对苏联专家的教学法提了意见。这就关系到中苏友好的大事,于是被扣上右派帽子离校,去受大家已知的那些折磨。
    我第一次看他导演的戏是《东征》觉出他善于很快地造出一种氛围,一种意境,。作为一位导演要把戏排得流畅、节奏有当并不太难,难的是创造竟境。这也是作家、画家、共认为高层次的难事。而向老往往能倾心得之。
    后来我还看过他导演的尹桂芳主演的《碧水赞》也很觉出他的导演功力。只是一直无缘与他接触交谈。
    一般说来,受过挫折的人,会变得比原来"世故"些,"圆通"些。向老素性耿直,心口如一。正如他自己所说"吃一亏,不长智",一直是"本性难移"。
    他导演的《泪血樱花》在北京演红了,文化部召开座谈会。他竟然说:"说句实在话,我并不喜欢这剧本。只是因为爱情戏被禁锢多年,这出戏算是冲破禁区,我才愿意排它。"当着大庭广众,当着作者面这样说,他没有考虑过后果吗?作为一个导演说不爱自己排的戏,这不是也贬低了自己的劳动?这些很粗浅的道理他当然知道,只是无奈他那直话直说的素性。
    我第一次与他接触是在八一年,文化厅决定由向老来加工《东邻女》,以便进京调演。我去他家邀请他开个碰头会。一待我说明来意,他就说:"厅里决定是一回事。我要先看看本子。如果我不喜欢这剧本,我也没法服从"。这直突突、硬梆梆的几句话,颇使我一阵发楞。因为那时文化部只从全国选取五台现代戏,我的戏被选上,颇有得意。向老给我这个冷钉子,似出意外,我回不上半句话。只好告辞。下楼梯时我想:文化部、文化厅的意见全不放在眼里,大导演的派头十足!人说我很傲慢,他才是傲气森森。早听人说,向增有怪癖,很难相处,果真不差。
    后来我发现与他并不难相处。他爱说直话颇称我意,虽然有时不顾场合,叫我有些难堪。记得排《东邻女》第二场,日本友人朗诵周总理"雨中游岚山"的诗,向老要我删去。我觉得这诗能引起周总理"忆当年"的情绪。向老只好勉强留下它。第二次复排,他当场就沉下脸来冲着我大场地说:"你自己看看,你能容忍这么拖沓?单独看是有诗意,我们要的是整体艺术,要戏的诗意,不是追求单独的诗意。你立即给我删去!我受不了,观众了会受不了。"当场许多双眼睛瞧着我,我象被家长责备的孩子,非常的难堪。事后想想他是对的,删去了戏就比原来顺畅得多。
    他对我的唱词也常常边排戏边评点。"'此别人去远,佛门见面难'。但期来生会,再续未了缘。这头两句很好,也好懂。后两句就不行。像诗,有多少观众能一看就明白?""'北京望不见,沧海横云烟'。头句很好,第二句也像诗,意思难解,空泛了。你的唱词往往是这样,不统一。唱词要写到百分之八十的观众都懂才是你的功夫。"这种意见,古代曲论家是说过的,但经过他这样当面"眉批"、"腰批",使我得益不浅。
    他看过我的《烽火陈嘉庚》彩排,我送他到西门,他边走边说:"那个乞丐你写得很绝,舞台上还没有出现过这种形象。你能把陈嘉庚也写到这么独特就好了。我看你写的几个戏《郝摇旗》那个老亲兵写得好;《东邻女》的老房东也好;《五颗明珠》的钟侍卫写得也好。都是配角,小人物比主角动人。你好好自己总结一下吧。这是什么道理?对你会有益的。"他这个发现和归纳使我吃惊。肯定乎?否定乎?肯定中之否定乎?一时茫然不知所对。
    有一次他直率地说:"你写的剧本像文人画,不守法度,只顾姿意纵情发泄自己的感情,常常忘了是在写舞台演出本。有些段落删去又可惜,留着又叫导演实在棘手。这话实在道出我的常哪症。"他经常这样那样指点我,有时就叫他老师,他立即沉下脸来:"何必这样虚伪,……"我想:古人说过,人生在世身边要有一两个诤友,能直言指出你的过错,使你清醒。向老就算是我的诤友吧。
    八一年我无意中对他讲起唐太宗的几件趣事,他很感兴趣。他想了一夜就来与我郑重相约:"你把它写成话剧,我来排,算是我的封箱戏。"写出初稿《开明天子》,他读了四遍,提出一大堆问题。那时《东邻女》正要进京调演,他宁可留下来筹备这个戏的复排。向老写信催我,并言辞讥讽地写道:"何必再滞留在上海,听些北京人士已说过的捧场话,这有多大意思?不如速归改本子。"后来,有位领导认为"上海已演出《秦王李世民》要搞就要搞得比他更好。"向老找上门去辩说:"这两出戏是两回事。你怎能说这条鱼要煮得比上海的那块肉更好吃?"由于种种缘故这出戏终于流产了。他去世后,我想起这件憾事,像欠了他一笔债未还,心情未免沉重起来。
    向老的为人,无论对谁,不论场合,面折人过,从来不留余地。这种坦直的品格在我省戏剧界是少见的。他在艺术上讲究而不肯将就,加上素性又比较固执已见,出言又过直欠圆,所以常与合作者争执。但我却从未与他发生过相持不下的事。而且他竟成了我在剧界往来最密的良师益友。他离休后常来西门买菜,顺便来我家坐侍。他爱喝茶,一坐就几小时,把一瓶开水倒空他才起身走去。从今而后,再无第二个人能像他那样坦直地给我诤言了。"故人拟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好友一个个离去,一股凄然之情未免悄悄爬上心头。
    [向增是省话剧团专职导演,先后导演《李闯王》、《西望长安》、《东征》、《龙江颂》(合作)、《泪血樱花》等剧,其中《龙》、《组》剧晋京演出获得好评,在全国产生一定影响。]
    
(刊发于《福建戏剧》8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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